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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需要高智慧

http://epaper.jxnews.com.cn/jxrb/html/2016-03/30/content_350261.htm

喜剧需要高智慧

——从阿满系列电影看张刚导演的艺术成就

万芸芸

 

    3  1日,一部全程在南昌拍摄、80%为本土演员的“江西造”电影《小满的故事之青涩年华》首映,本月底,它还将赴美国洛杉矶参加第13届世界民族电影节。 其实,片中的“小满”有着显赫的“家世”——它源自上世纪80年代风靡全国的阿满系列喜剧电影。改革开放初期,知识分子创作激情喷涌,在奔涌的电影浪潮 中,江西导演张刚勇立潮头,不仅创办了中国内地第一个自负盈亏的影视拍摄单位——南昌电影电视创作研究所,还执导了超过500部(集)的电影、电视剧。其中,他倾注心血最多的26部阿满系列喜剧独树一帜,给观众带去欢乐的同时,斩获“华表奖”和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荣誉,并成为中国电影史上最长的喜剧 电影系列。

    《小满的故事之青涩年华》的导演正是张刚的儿子三刚。恰如电影中呈现的,父辈阿满已经老去,小满还在成长。然而,阿满系列喜剧中定格的阿满形象、探索的喜剧价值、抒写的本土电影情怀,却穿越时空,帧帧入心。

    用善良烛照观众

    南昌贤士花园小区内的一个拐角处,有这么一套逐渐被人遗忘的房子:略显灰暗的窗帘随风起落,衣服衣架等杂物占据了老式的黄皮沙发,饭厅餐桌的转角磨掉了漆。举目右望,入墙书柜上《中国电影演员辞典》《电影艺术词典》《中国电影年鉴》等书籍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套房子原先的主人叫张刚,是一名电影人。业界曾给他冠以许多称号,农民导演、游击队导演、中国第一位独立制片人、中国第一位电影商人……所有这些称呼,皆源于一个叫“阿满”的艺术形象,而阿满的灵感来源则是一位活跃在世界银幕的流浪汉。

    张刚,少年时家道中落,父亲弃家外走,母亲病逝。一次偶然的机会,流浪南京的报童张刚走进电影院,银幕上放映的正是喜剧大师卓别林的《淘金记》。影片结束后,张刚在院前台阶上坐了一个小时,片中那小人物夏尔洛以善良乐观积极应对困境的画面,让张刚深有感触。此后,张刚当过兵,做过演员。上世纪50年代,吕玉堃领导的大众剧团结束巡演,在南昌扎根,改建为江西省话剧团,作为该团团员,张刚定居南昌。演戏之余,年少多才的他编剧、导演了许多作品,当时轰动全国的《八一风暴》,他是主演,亦是编剧之一。尽管舞台上张刚刻画了一个个生动的艺术形象,却一直无法放下魂牵梦绕的喜剧梦。命运总是在不经意间迎来转折,十年动乱时期,张刚被关在八大山人纪念馆,负责看守的是一个从北京电影学院下放的青年,青年有一个很大的柳条箱,里面装满了电影书籍。从第一本厚厚的《导演学》开始,张刚如饥似渴地向他借书,没日没夜地读书记笔记,文革结束,他不仅自学完了导演课程,留下几十本学习笔记,还对他的阿满喜剧做好了规划。

    1982 年中国电影兴起,张刚将喜剧情怀付诸实践。他把以前编导的话剧《崽》中的阿满形象引入电影,与作家毛秉权合作了电影剧本《愁眉笑脸》,银幕上第一个阿满形 象就此诞生。相比话剧,电影的表达方式更丰富、更生活化,受众更加广泛。作品一经推出,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张刚开始了阿满喜剧的系列化创作,《丈夫的秘密》《风流局长》《多情的帽子》《温柔的眼镜》……

    卓别林塑造的夏尔洛头戴圆礼帽,留着小胡子,手持拐杖,走路像鸭子,虽然生活 窘迫、遭人欺负,却永远保持着一颗乐观、善良的绅士之心。阿满与夏尔洛是一脉相承的,纵观阿满系列喜剧,清河镇粮管所所长何阿满、爱管闲事的工人黄阿满、 地区广播事业管理局局长刘阿满等,尽管电影中各位阿满姓氏不同,职业不同,性格也不同,但这些名为阿满的小人物,却有一个共同的性格基调——善良。

    “经过十年动乱之后,社会风气受到了严重破坏,庸俗的处世哲学在蔓延滋长。”恰如张刚导演自己阐释的,拍阿满系列正是因为“我一直在寻找心中的阿满,而寻找阿满就是寻找善良,寻找美好的社会风气。”

因为善良,何阿满要亲家助人为乐、让别的生产队先售粮;黄阿满瞒着妻子、帮助警察打击罪犯;刘阿满则不为谣言、诽谤所动,使地区的电影拍摄顺利展开……这群富有生活气息的小人物在困境中的善良坚守,在观众中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尤其是那些在工矿的礼堂、农村的场院、部队的营地、中小城市的影院里看电影的普通观众心中,阿满不仅是一个艺术形象,更是一个精神偶像。

 

    用智慧提炼笑点

    “好的喜剧比悲剧还难拍,稍有不慎, 喜剧便会有虚假、做作之嫌。”接过父亲导筒的三刚多次向笔者陈诉这个观点。因为自我感觉缺乏喜剧激情和天赋,导演科班出身的三刚尽管拍摄了《幸福在流失》 《阿满教魔术》等影视作品,却一直未涉足喜剧领域。2006年父亲张刚去世,电影公司交到自己手上,三刚开始反思,“尽管生活充满了悲伤和劳碌,但芸芸众 生却仍以乐观的态度迎来每天的朝阳”。

    的确,“笑声不仅是一种揭露的武器,它同时又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愉快的源泉,它鼓舞人们坚定对 生活目标的信仰,因此,喜剧性与悲剧性一样具有不可低估的美学价值。”喜剧寓庄于谐,作为喜剧美感特征的笑,不同于纯粹生理反应的笑,它不仅有谴责丑恶现 象的讽刺嘲笑、幽默诙谐的机智的笑,更有夹杂痛感的含泪的笑。喜剧美感的笑声中包含着理性的顿悟,导演喜剧需要高智慧。张刚的阿满喜剧,正是以高超的导演 技巧使滑稽变为幽默、使夸张变得真实,让观众畅笑之后,留下思考。

    首先,从生活中提炼戏剧矛盾冲突,把喜剧因素根植于剧情,摒弃夸 张动作、身体缺陷、滑稽打闹等“挠胳肢窝”式低级逗笑手段,让画面内外的演员和观众笑得真实自然。1996年拍摄的《夫唱妻和》是阿满喜剧系列的代表作, 获得了中国电影华表奖的优秀故事片奖。乡长穆阿满的女儿考上了大学,但学费缺口有3000元,为了凑钱,日常多有怨言的妻子收下了陈老板的贿赂,阿满则设 计让偷钱未遂的小偷偷走自家的电视机拿去卖,还让人冒充公安来教育妻子不能收“红包”。片中,受贿与反受贿的斗智斗勇、淳朴厚道的乡亲刘二立被请来冒充 “威严嚣张”的公安等一连串令人捧腹的情节虽有夸张、变形的成分,但合情合理,符合情节线索发展和人物性格塑造,在给我们带来欢笑的同时,塑造了一个机智 诙谐、清廉拒贿的好干部的生动形象。

    其次,通过“笑”的手段,唱响主旋律、弘扬正能量、引发观众对于真善美的深切思考。鲁迅曾对喜 剧下定义,“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因为表现的是“无价值”,一些人便认为喜剧难登大雅之堂,其实不然,否定了丑、否定了无价值的东西,自然就肯 定了美、肯定了有价值的事物。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迎来巨大飞跃,但也随之产生了父母离异的小孩教育、外来思潮涌入导致中西方文艺创作思维冲突、官本位与 权力崇拜、金钱至上道德滑坡等社会问题,张刚以艺术家对生活的独特感悟,秉持现实主义创作方向,在影片中把这些焦点问题摆出来,让矛盾多方在剧情演绎中, 鞭挞假丑恶,传递真善美。

再次,阿满喜剧皆有“好人好报,恶人恶报”的定式,结尾总是大团圆。这种朴素的创作风格,使张刚饱受批 评,“模式化”“缺乏喜剧该有的纵深感”……对于这些,拍了一辈子电影的张刚并非没有自觉,但他觉得自己必须以一种“矫枉过正”的坚持来强调他对喜剧电影 的“载道”追求——以大团圆形式让观众看到希望,看到善恶是非的不同结局,虽然直白,却真诚。

 

    用赤诚拍摄“江西造”电影

    世纪之后,张刚作品渐少,但在2005年中国电影百年华诞之际,72岁的他开始了第26部阿满喜剧《风流羊角镇》的摄制。电影后期制作中,张刚吐血病倒, 回南昌疗养,就在应国家广电总局邀请参加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中国电影百年纪念活动后不久,张刚带着他未完的喜剧梦永远地走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张 导虽已远去,却留给我们一个关于“江西造”电影的思考。

    敢为人先,创新制片形式。相较广东、湖南等省份,我省文化产业欠发达,而张 刚却敢为人先,成为我国电影体制改革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1985年,深感我国电影生产机制与电影市场发展不协调,电影生产吃大锅饭、效率低的弊端, 一番深思后,人到中年的张刚辞去了江西电影制片厂的铁饭碗,邀上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南昌电影电视创作研究所。研究所的性质是“事业单位、企业管理、 自负盈亏、独立核算”,几十年来自筹资金,与广西电影制片厂、上海电影制片厂、福建电影制片厂等有出品权的电影制片厂合作拍片,阿满系列中的绝大多数就是 如此诞生的。其中,研究所拍摄的第一部阿满喜剧《丈夫的秘密》,便是张刚个人向银行贷款35万元,与珠江电影制片厂合作拍摄的,该片发行上映后,不仅还清 了贷款,还盈利37万元,为下一步阿满喜剧电影的拍摄打下了经济基础。

    勤勤恳恳、深耕本土。张刚并非生于江西,却在江西生活四十余 载,并在此开启了他的电影之路。虽然张刚创办了研究所,身兼编导、发行、催款等数职,被圈内人称为“电影游击队长”,但他拍摄的绝大多数影片都是“江西 造”。即使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张刚移居北京,创立中影阿满影视公司,他还是在南昌拍摄了《多一点天真》《小镇大款》等阿满喜剧。八一广场、百花洲、老 福山、胜利路、沿江路等,南昌处处留下了“阿满”的足迹。

    重艺轻商,为群众拍片。著名电影导演谢晋曾在一篇文章中这么说:“张刚是 我很佩服的导演。他创造靠自己的力量,道路曲折,历经艰辛,但还是闯出来了。导演中有三种类型:第一种为跟形势拍片的,第二种是为艺术而拍片的(不少在国 内、国外获奖),第三种是为一般观众拍片的,这一种导演很少,张刚算一个。”为群众拍片,不是一味迎合观众的趣味让观众掏钱买票,而是以真诚的态度,用高 质量的作品去表现他们的生活,反映他们的心声。

    “生活中,除了电影,我没有其他爱好,因为电影里,什么都有了。”央视播放的纪录片中,张刚对电影深情告白:“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这么干,只要群众喜欢,我就搞。”岁月有痕,张刚在江西田间地头拍摄电影的画面,已嵌入一个个电影后来人的心中。

 

发表于2016330 江西日报